【書的角落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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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1月28日 星期一

兩種時間。

嘿,寶寶︰

一歲多的你,安靜地在你父親懷抱,靜止不動,張望著客廳來了平常沒見過的陌生大人。
我們對眼相看,你覺得我們入侵你的堡壘了嗎?
你爸媽說你在觀察,因不常見面,不甚熟悉,所以你按捺著作怪玩樂的衝動,乖巧地依偎他們身邊,但卻準備隨時,伺機而動。

我試圖破冰,套起交情來。
「嘿,你記得嗎?我們『當年』見過面,那時候你還在襁褓,三個多月大。我們一起回到你父親的老家。我們睡在同一間房間,半夜每隔兩、三個小時,你便發出飢餓的哭聲。睡夢朦朧之中,我聽見你爸媽昏暗房間裏兵慌馬亂的聲響。我抱過你,跟你玩耍說話過。我們只是一段時間沒有碰面而已。」

你注視著我,眼睛出神,我勾引起你的回憶嗎?

親愛的寶寶啊,你的「當年」,是一年前;大人們經常提及的當年,動輒好幾年,或是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、數十年以上的時光單位。

小時候老覺得時間過得緩慢,度日如年;長大以後開始覺察與體會到歲月不居,時節如流,有感度年如日。

小孩和大人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感知概念。

你們緩慢地成形,一吋一吋地不斷增加,依賴很久的搖籃與擁抱,接著開始匍匐爬行,漸漸東歪西倒地揚步,小小的手拿起極小重量的物件,一個單字一個發音含糊拼湊著一字一句……
在大人眼裏,卻是相反的。你們急速成長,每天每日變化的輪廓和體型,昨天還只是襁褓之中的小娃,今天已然奔跑好動,操演著愈來愈精準的詞句表達。然後,轉眼你們便上幼稚園、國小、國中、高中、大學…… 於是,你們的高度終於超越了父母的肩膀。你們開始摸索獨立,學習建立自我,有了夢想的編織,躍躍欲試高空飛翔的期待正蠢蠢欲動。

我們這些大人,嘴巴裏帶有幾分感慨,轉眼瞬間,小孩長得真快,前陣子還拉著你的衣角吵著要糖吃,現在都往外面的世界狂奔而去了。
與此同時,我們是驕傲的,當你們的手足夠力量地搭在我們肩膀,手掌大到足夠力量握著我們的手,在一次次摔跤流血汲取堅強的養分,心懷恐懼卻仍舊懷抱勇氣地開往自己想望的前路前景馳騁飛騰。

親愛的寶寶,我們這些大人,感慨的驕傲的,說著的感受,正是曾經我們眼中那些大人們的心情。

每個人都有兩種時間感知概念。
從你身上,我溫習著自己孩提的從前;也,學會理解更多,隨著我們急速長大,卻逐漸年邁的他們。

你的神情告訴我,你想起來了。
你接近我,我們靠近,我把你抱著,抱起來。
把你舉在高空中,你開心地咯咯大笑。

勢必,曾經有個大人,將我舉起,在非常非常高的高度,我俯瞰那舉起我的雙手,那張表情,快樂地認為自己那時那刻,在飛翔,在滑翔,在空中漫步。儘管,只有那麼一瞬間。

寫於 臺北縣.大坪林文化路的房間

2011年11月21日 星期一

感受。

嘿,寶寶︰

無關乎生物學,應該是說,超乎生物學的。
有一個幼小生命就在肚子裏,即便科技文明,透過掃描儀器我們看見你的雛形,仍然叫人驚歎不已。那是超越知識和理論,更多的是不可思議,有如神跡般奧義的感受。我們知道你,確切來說是,我們依賴感受來感受著你的存在。

你就在那裏,住在那每一個我們正式探見世界之前的故居。
你就在那裏形成。一開始是祕密地在進行,然後有一天大人開始隱然覺察到你的存在。你呼吸、睡覺、玩樂、踢腿、翻筋斗……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,我們想像,卻又不復記憶般,感受著你在故居裏頭的種種行徑。

親愛的寶寶,我們習慣對很多事情都會要求一個「確認」。
可是生命這件事,恰好正是充斥著無數的不確定性。

關於新生命的降臨,我們壓著耐性,仔細地去領會,期待著真正碰面之時。
我們懷抱著不確定與難免的忐忑,更多的是期待喜悅等候著你,每天每日,每分每秒。直到親眼見著你,終於真切地觸碰,於是乎,方才感到踏實起來。

生命從不確定拉開序幕,我們從來不曾被告知這一路的旅程將會遭遇到什麼。所以,用以最原始的心情去感受那些繁複感受吧。

寫於 臺北縣.大坪林文化路的房間。

2011年11月10日 星期四

半個月亮。

嘿,寶寶︰

看見半個月亮懸掛夜空,我們想念的人,看見的是另外半個。
兩個一半,便組合成一輪圓月。

月亮只有一個,她並不寂寞。
如果夜空是無止盡的寂寞,明亮是照耀心中溫暖的來源。

親愛的寶寶,把你喜歡的、在乎的、想念的人,寄放在月亮上面吧。
難免有陰晴圓缺的時候,惟不論我們身在何處,抬首瞥見她就在那裏,月光瀉地,有一分明白耀眼灑在胸口。

單獨的半月穹蒼一點都不荒涼。她承載你的祕密,上面有你想望的人,足夠熱鬧。

今生無論走往何處,她就在你一個抬頭的距離。
同等,你愛的人,想念的人,從不遠離,就在你心中。

你這裏半個月亮,他們那裏半個,一輪皎潔明月,拼湊成一個圓滿。

寫於 臺北縣.大坪林文化路的房間。

2011年11月7日 星期一

舊相片裏頭的你。

他們將多年以前大夥兒合照,張貼分享在社群網站的版面上。
一張張,閃亮十八、九歲青春無敵的朝氣蓬勃,懸掛著遮掩不了濃郁羞澀氣息的微笑,攝影鏡頭前的瞬間定格,遺留下恆常凝結,各自不一的,一張張不同神情。


我很快地便發現到你,當時不到廿歲的你,如今將屆三十而立的我看在眼裏,驚呼其實那個時候,你竟是那麼樣地年輕稚嫩,那樣地,世事未曾多番經歷,那樣地年少輕盈。
當時的我們一定認為自己已然足夠長大,即便事實並非如此,我們卻端出自以為是和不甚耐煩的姿態,去應對這個讓人容易動怒抓狂、總是說不清楚難以解釋完滿的荒誕瘋狂世界。
我記得,訕笑譏諷這個世界,是我們的樂趣。


照相技術殘酷之處,它將永遠回不去的時光,嘎然靜止,永恆凝固,一刀一劃,雕刻著令人神往的過往從前。


你泰然自若地淺淺微笑,我忘神地注視著你,你當時看見的不是我現在的凝望,而是冰冷的攝影鏡頭。


你看見的世界,是什麼?


相片的殘忍,在於,不管你願意與否,它封存了某個,倘若未來人事面目全非,桃花依舊笑春風的過往從前。


時間從此暫停你身上。多年不見,跟我最初認識和最後對你存留的印象相去不遠,你一點都沒有改變。
你不會有任何容貌上的變化。歲月在你身上按下靜音設定,沒有時間聲響的時空裏,你永遠廿五歲...


褪色照片施展幽幽淡然的殘暴,回不去的那時那刻並不是唏噓的重點,而是任憑我再多麼用力地注視穿透你,始終心中明澈,不是實質時空地理物理的遠近長短距離,我們之間,有一條界線,生與死的分界線,我再如何端視你,我再也,見不著你。


現在的世界,還是你那時候看見的樣貌嗎?還是,廿五歲的你,世界看起來比較年輕?而我,相較你來說,我的世界,比你多衰老了將近五歲?


概括而言,世界老樣子。你不在的這些年,它轉動如常。
世界依舊如此。偶爾,我會想起你。


住在舊相片裏頭的你很好。淺淺的微笑,召喚我曾熟悉不已的,你的樣態。


縱使再多回憶的剩魄殘魂,相片是你曾經真實存活過的證據顯現。不似同回憶裏的虛幻無影,從來難以顯影,虛實間轉換許多抓摸不了的不確著。


你很好。笑容很好,神態很好。
舊相片裏的你,一切安好...


寫於 臺北縣.大坪林文化路的房間。
耳朵呼吸_ Creep, by. Radiohead